【网文精选】扫扫贾府的地缝子

08-19 08:27 首页 红楼梦学刊


作者  水溶

天上掉下个刘姥姥。

刘姥姥第一次来贾府是求告求帮的——然后成功的打走了二十两银子的秋风。阿弥陀佛,可知二十多两银子就够他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

刘姥姥二次来贾府是来报恩的,二十两银子的恩惠她没忘。她带来的口袋里装了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都是挑的尖儿,“这是我们的一点穷心” 。

但我总觉得那口袋,就是传说中笑婆婆的口袋 。那袋子一解口儿,泥土味儿混着草香味儿钻了出来,钻到荣国府的各个角落里去了——就此开启了贾府的欢乐模式。

刘姥姥住了几天,荣国府便欢笑了几天,这实在是阖府女眷未曾有过的生活方式。和这个乡下老太太的相处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甚至比去清虚观打醮还更有意思些。平时凤姐儿的笑话听惯了也会审美疲劳,况且凤姐也说不出“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来。逛得太多笑得太狠玩得太投入,所谓月满则亏,一家子中最老的贾母和最小的巧姐先便禁不住了。

其实黛玉也禁不住,只是这会子不明显,要到秋分的时候才觉出来影响,此是后话。

我们敬爱的作者这样安排情节是为了有个小转折,避免一味的平铺直叙下去。试想若写贾母陪刘姥姥玩了几天后又高高兴兴的送她走了,这样一根筋流水账般的还有啥子意思。我们的作者最会翻花样的,贾母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着的老太太,若劳心劳力玩这么几天还精神不减,那和刘姥姥这些出力的人还有什么区别。所以要让她生点个小病儿,才更合常理。病不能重,否则这几天的玩乐就显得划不来了,也叫刘姥姥脸上心里怎么过的去?所以只能是一个可吃药可不吃药的小症候儿,又或者可以理解为,只不过是撞了花神罢了。

同样是老人,刘姥姥绝不会因为玩乐了几日便累着了。她惯常的生活是“在地头子上做歇马凉亭” 。而板儿在风地里吃了很多糕,也没事儿。他们乡下孩子“只要会走路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这便是贫贱与富贵的差别,穷人命贱,像路边的野草,凭怎么踩踏,怎么挫磨,老天越不当他是回事儿,他反活得越硬气,越旺相。正如刘姥姥说的,“我们生来是受苦的”。

所以凤姐请刘姥姥给自己的女儿娶名字,借她的贫苦,好压得住命。我记得我小时候,谁家的孩子爱生病不好养,便会抱他到麦场上,认个石头磙子做干娘——石磙子命硬 ,认在它名下命就跟着硬了。刘姥姥积年的穷寡妇,一辈子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命不硬能熬到如今七十多岁么?凤姐是不信阴司地狱报应的,但做了母亲的她愿意信这个。巧姐儿出场很少,三次倒有两次是病的。第一次出场便出花儿,屋里赶着供痘疹娘娘,这次又病了(巧的是后四十回续书又写她惊风,还是易病)。凤姐说她三灾八难的,果然娇弱。似乎刘姥姥给她取了名字,巧姐便和刘姥姥有了某种联系,那种抵抗磨难的能力便能过渡些到巧姐身上,使她身处富贵之中,也能如野草般蓬蓬勃勃的长。

这是否有用另当别论 ,但就像刘姥姥带来的乡瓜野菜——难道荣府缺吃的么,缺瓜菜么?只因乡下人只有这个,只能做到这些,尽一尽穷心,这也不过是凤姐做娘的人,为儿女的一点虔心、一点苦心罢了。

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而我们翻阅着书页里的过去未来,循环因果,读到此处自然唏嘘。命运早已经安排好一切,作者处处都留下线索,今天的贵小姐借一借乡下人的贫苦,明天的贫婆子恰是落难千金的贵人。

娇娇弱弱的小巧姐儿,风吹吹就病了,这使得人想起黛玉小时候,从会吃饮食起就吃药。但少女时期的黛玉坐在茜纱窗下,鹦鹉架前,夏天吃香薷饮冬天吃人参养荣丸,有贾母疼着,宝玉爱着,紫鹃服侍着。但后来的巧姐呢?薄命司的册子上,画的是荒村野店,一个美人在那里纺织。她叫了刘姥姥取的名字,将来还要过刘姥姥式的生活,像板儿的妈刘氏那样“操井臼等事” 。而那个和她互换了柚子佛手的板儿,会怜惜疼爱她不?反正当年的王狗儿,是未曾疼惜过刘氏的。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刘姥姥带着两口袋瓜菜来,家去时带走的东西两口袋可装不完。作者这里故意写得非常细,每一件物品都交代明白,大到50 两一包的银子,小到一包绒线,读的时候,会感觉像自己在亲手帮刘姥姥一件一件检点这些物品,一时又像整理架子上的货物,一时又像搬家时打点家当。

有些话,有些事,是必须要一字一句交代明白的。此处若一笔带过,只用一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皆送了刘姥姥许多东西”,那表达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刘姥姥所获得的礼赠,那堆着的半炕东西,每一件皆有说明的必要,每一件都是作者精心的安排。

曹公喜欢这种列清单式的写法,比如贾元春赐下的节礼,乌进孝送来的年货。这列清单看似简单,其实最需要真实的贵族生活经历。你可以编故事,可以写诗词,但这种一宗一件的物品明细,如果没经过见过没使用过,那编出来的肯定不是这般如数家珍。从前读过一本清代的红楼续书,作者写贾府里吃饭,几乎每顿的菜都是清一色“东坡大肉,火腿炖肘子”。曾经在知乎上看过一条神回复,说为什么《红楼梦》的续书都写不好,那是因为,曹雪芹的《红楼梦》,是贾宝玉给别人讲贾府,续书则是刘姥姥回去给村里的人讲贾府。

最有分量的是王夫人的一百两银子。“拿去或置几亩田地,或做个小本生意,以后别再求亲靠友的”。刘姥姥最初来贾府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这才是从根本上给她解决问题。总有读者诟病王夫人的伪善,但这份赠银子的善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凤姐也赠了八两,毕竟刘姥姥是奔着和王家的关系来的,好歹是王夫人凤姐的娘家亲戚。估计刘姥姥回去后,拿这笔银子置办田地的可能性较大,也过成个丰衣足食的人家。以后再带着各样干菜来串门儿,那就是亲戚们的走动了,再也不用被日子为难到打秋风的地步——何况人家刘姥姥就打了那一次秋风,这次本就是还人情来的。

那糊窗子可惜了的霞影纱,比绣花样子还好看的小点心,刘姥姥见到过羡慕过的,贾母说了送,果然都送了,贾母是把刘姥姥真当作远房亲戚看的。没提到过的也送了,送两匹好绸缎做过年的新衣,妙在下一句:“奶奶另外送你一匹实地月白纱做里子”——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刘姥姥上一趟城,马车拉东西回去,刘姥姥自然有面子;街坊邻居看着,人人要感叹这贾家真心是怜老恤贫,积德行善之家,贾府自然也有面子。面子是给别人看的,但贾府对刘姥姥的周济是真实不虚的,这便是里子了,一马车东西实实在在在那里,巧的是,那送的“里子”,偏是个“实地子”的月白纱。

装乡下特产来的袋子也不空着回去,一个装了大观园的特产各色干果子,一个装了种田人吃不到的御田米,这两样算是回礼了,贾母不爱穿的衣裳,既是众人生日节间孝敬的,自然是极上等的货色,只怕乡下人几辈子都穿不起。值得一提的是平儿和鸳鸯也都有衣物相赠,刘姥姥初见贾母时,曾看到旁边“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鬟”,“纱罗裹”,便是刘姥姥对丫鬟衣服的评判了。即便是旧衣服,刘姥姥也觉得“我便拿钱也没处买这样好东西去”。平儿客气谦逊着让刘姥姥别弃嫌,爱开玩笑的鸳鸯又逗说要拿走荷包里的金锞子……送客的气氛又温暖又真诚,经过几天的相处,丫鬟们喜欢上了这个朴实的乡下姥姥,再不是把她当蔑片儿了。

不瞒各位,只因我是个俗之又俗的人,又颇受过些贫穷,每次读到这段,都很替刘姥姥开心,倒像那些东西是我得了似的。全怪我生的不好了,生于苦兮兮的60年代,很多人小时候家境比刘姥姥还不如。但我们也是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的!他们虽不能比贾府的富贵,但也时常会把他们家孩子穿小了的衣服,不再喜欢的玩具,看过了的童话书送给我们,那些施舍在我们童年非常重要,那曾使我们得到快乐和幸福。我们偶尔会跟着大人到那些人的家里,看到精美的盘子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糕点,便也如板儿一般吵着要吃——自然也是被大人们一巴掌打了去。

所以不是所有读者都能体会刘姥姥离开贾府时的激动心情,体会到那些或新或旧的东西对刘姥姥的意义。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说这话的先贤一定不是饿着肚子时说的。

人读书一般都会有代入感,女孩子们读《红楼梦》,多半会觉得自己是林黛玉了,便学着软绵绵的叹气,轻盈盈的走路 ,寻些花儿朵儿去葬它——我有时候也是这样的,抱一本《红楼梦》读着,想象自己成了贵族的女孩儿。但只要一读这一回,便立刻现出原形来,我审视我的本心,发现自己更愿意是满载而归的刘姥姥。原来穷是一道褪不净的疤,到多少年以后,内心深处,一粥一饭、半丝半缕,还是固执着不可替代的重要。

这么多年读书奋斗一路走下来,只为有朝一日能附庸更上一层楼的风雅;这么多遍《红楼梦》读下来,直到读透了刘姥姥才明白,原来俗才是人世的真相,才是生活没P过的照片。雅是窗外的花,俗是锅里的米,花开一季花谢一时,米的陪伴却是从早到晚。只是吃饱饭后要记得看看花,看花的时候也别抱怨还需为稻粱谋——这便是随分从时的君子了。

二十岁上下的凤姐,能做荣国府的当家少奶奶,管理这样一份庞大的家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七十岁上下的刘姥姥,一个乡下老妇人,能进入皇亲国戚的侯门,能投到上至诰命夫人下至小丫鬟的缘,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刘姥姥的能力堪比凤姐,和凤姐一样能干。

那辆从城里来的马车,辚辚的驶过村中的街巷,街坊们都来围观,看着刘姥姥从车上跳下来,看着刘姥姥一家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搬一件,众人便念一句佛。

王夫人平时是爱吃斋念佛的,斋僧敬道,舍米舍钱,却也没见她求到了善果。凤姐是不信这些的,她既然不相信恶会有恶报,自然也不相信善会得善报,所以她行恶行善都是随心的。贾母为宝玉舍的灯油钱,只怕早就装进了马道婆自己的腰包。贾府中人给刘姥姥的恩惠,没有人想她报答,正因为不求结果,这份善念才纯粹,不刻意去求,却往往善果自来,无心插柳柳成荫,柳荫下的路,正是长辈们无意中给巧姐儿铺就的后路。

我相信刘姥姥的事迹会在村里流传很多年。这个乡下老太婆简直像个英雄般有所作为。在刘姥姥的邻居们看来,她带来了数不尽的好东西,简直和发了财的一般。但在当时的贾府众人看来,这简直算不得什么。几两花不着的银子,几件穿不着的衣服,便换来刘姥姥的千恩万谢阿弥陀佛,施舍的和被感恩的感觉真的很不错。那宫里的夏爷爷周太监们,张口便是八百一千的银子,略应得慢了些儿,人家还不自在呢,太监无儿孝子多,倒不像送予,倒像欠了他们的,谁又记得这是恩义呢?

宫里的锦上不差这一朵花,乡下的雪中就等这一块炭。

改变了刘姥姥生活状况的这些东西,在当时的贾府,不过是随手扫了一条三寸长的地缝子罢了。

然后就想起凤姐的那句话:

“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贾家人过一辈子的” 。

那么,把贾家的地缝子扫一扫,果然就够刘家过一辈子的。

忽然就觉得,这一马车东西,其实就是巧姐的嫁妆啊。当年的凤姐出嫁,自然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等巧姐到刘姥姥家的那一天,应该已经没了长辈亲人能为她准备嫁妆,若刘姥姥还留着这些东西,巧姐是不是还认得平儿的旧衣裙。

于是耳边便又听见刘姥姥那句话:“姑奶奶以后少疼她些就好了。”无端眼睛一酸,却只说是风迷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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