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菊花残-----浅析菊花诗

08-19 08:27 首页 红楼梦学刊



作者  绿衣

菊花与梅、兰、竹并列为四君子,自古以来就是中国文人的挚爱。自屈原吟出了“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菊花就与文人缘定三生。历代名家咏菊名作不少。

曹雪芹先生也有菊花情结,一气写了12首菊花诗。《红楼梦》第三十七回,蘅芜苑夜拟菊花题目就颇费工夫,最后拟定菊花诗十二题,咏物兼赋事;题目编排为序,凭作诗者挑选;限用七律,不限韵脚;诗作皆署“雅号”,即:“蘅芜君”(宝钗)、“怡红公子”(宝玉)、枕霞旧友”(湘云)、“潇湘妃子”(黛玉)、“蕉下客”(探春)。

曹公的菊花诗依附小说而存在,曹公寄情寓兴、借菊拟人,把人物的性格、命运等不露痕迹融化在诗中,具有复杂的象征意味。 

一、菊花象征了红楼女儿们高洁的品格

如果说作者用诗化的白海棠隐喻红楼中姑娘们的美丽外貌,那么无疑,菊花则隐喻着姑娘们的品格。东晋名士陶渊明酷爱菊花,“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这是对菊花的美丽和坚强的最好写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是菊花隐逸超脱的姿态表示。以象征美丽、高雅、纯洁、坚贞、淡然的菊花喻红楼女儿们很是贴切。

贾宝玉的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了便觉清爽”、“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是贾宝玉对女孩子的由衷赞叹。菊花的精华灵秀与姑娘们的清爽融合在了一起。不管是黛玉的孤标傲世、宝钗的闲采粘屏、探春的高情还是湘云自诩的傲世知音都既是写菊花又是他们本人性情的写照。

 二、菊花象征红楼女儿们生活的“末世”环境

菊花是秋天的花朵,灿烂辉煌之后,将迎来漫长萧瑟的寒冬。“此花开尽更无花”、“我花开罢百花杀”,写出了现实的残酷。是啊,西风飒飒,再美的菊花也将枯老枝头,凋零一地。菊花怒放于秋风冷霜时,菊花又成了伤感意境中的代表景物。

大观园的女孩子们和秋天绚丽的菊花何其相似,一样美丽绽放却生不逢时。

第二回作者借冷子兴的口说出“如今这荣国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众姑娘们生于贾府之末世,外人看着还是锦衣玉食、富贵满堂,然而内里却渐渐萧条起来了。

第十七、十八回修建大观园、元春省亲,那么热闹繁华的景象下己卯夹批:“又补出当日宁、荣在世之事,所谓此是末世之时也”;贾探春的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王熙凤的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

末世是贾府的真实面目,府里女儿们用超逸的才情、卓越的智慧妄图力挽贾府的颓败之势,然而却难支将倾的大厦。无论凤姐儿殚精竭虑地操劳还是宝钗、探春锐意革新都无力抵挡贾府将有的政治危机及众人只为自己打算处事不当而引来的厄运。古语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末世的危机成为笼罩在大观园上空的阴云,冷冷的注视着这些秋之舞者。

秋天的菊花正对应着末世的女子。秋风吹冷菊花,纵然菊花五彩缤纷;红楼里的姑娘们也尽力呈现自己的喜怒哀乐,上演一幕幕故事,如同秋风中摇曳的菊花,无限风情、无比凄怆。一声抄检大观园,姑娘们死的死,散的散,曾经的多姿多彩最终掩埋在大雪茫茫中。

三、菊花是贾府命运的写照象征

这十二首菊花诗连接起来就是一个以想菊开始至菊花再次开败的完整故事。

菊花诗是按照《忆菊》开始,再《访菊》,访之既得,便《种菊》,菊盛故《对菊》而赏,赏到高兴处《供菊》、《咏菊》、《画菊》;菊有何妙处又《问菊》,菊如解语便《簪菊》,人事虽尽,菊意未足,于是《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残菊》。菊花的凋零结束了这一场菊花盛宴,真是“悲凉之雾遍布华林”。

整个红楼开篇是说念及当日女子,故以忆开始。贾府中的宁国府和荣国府本已是很气派的,后来贾政长女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为预备着元妃省亲修建大观园,大观园修建立起后众女儿住进大观园,尽享岁月静好:起诗社、赏雪吃鹿肉联句、开夜宴等等,犹如花盛开之时,说不尽的风流富贵。然而表象下却暗流涌动,秋风渐起。秦可卿的奢华丧葬还在眼前,一个绣香囊就让贾府开始了抄检大观园。抄检后的大观园零落萧条,贾府也一步步走向了衰落。

十二首菊花诗遵循着菊花由盛开而枯败的顺序,正呼应了红楼一梦的兴衰规律,写出了贾府的兴衰,只是那衰落作者不忍心再写了。

 四、菊花诗透露了当时的社会风俗

菊花诗和咏白海棠属于同一类型,都写的花事吟赏,类似于现在我们春天看桃花、夏天赏荷,秋天观菊,冬天折梅,只是现在人们赏花时写诗的少,拍照的多。曹公的菊花诗反映了当时的都城社会习俗和有闲阶级的文化生活情趣。

清代方浚颐《梦园丛说》曾记:

“板乐寺之海棠,枣花寺之牡丹,丰台之芍药,十刹海之荷花,宝藏寺之桂花,天宁、花之两寺之菊花,自春徂秋,游踪不绝于路。又有花局,四时送花,以供王公贵人之玩赏。冬则……招三五良朋,作消寒会,煮卫河银鱼,烧膳房鹿尾,佐以涌金楼之佳酸,南烹北炙,杂然陈前,战拇飞花,觥摔交错,致足乐也。”

丛记中写到的按季赏花如赏桂、赏菊,送海棠,以至冬日消寒大嚼鹿肉都在《红楼梦》中有详尽的描写。

探春的《簪菊》里写到的“长安公子因花癖”是从杜牧“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而来的。赏菊从战国时代就开始了,饮菊花酒、簪菊花汉代就有了,唐宋时咏菊的作品不计其数,而画菊则是始于五代,兴盛于元代,清朝则是画菊的高潮时期。清朝时菊会菊展盛行,赏菊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民间娱乐活动,同时还伴着系列丰富高雅的文化活动。

宝玉写的“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酌寒香酒一杯”等句正是宝玉和众姊妹在大观园内尽情玩乐的实写,也是暂时逃离现实生活时最惬意的时刻,诗中充满富贵有闲阶层的意趣。

曹公借宝钗之口说这次的菊花诗“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就用菊字,虚字便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只是从古至今喜欢菊花的文人雅士太多,不仅前人写过无数菊花诗,与曹公同时代的爱新觉罗永恩(清宗室、袭封康亲王)和崧山都在自己的作品中写过"访菊"、"对菊"、"种菊"、"簪菊"、"问菊"、"梦菊"、"供菊"、"残菊"等,几乎和小说中一样,想出新几乎没有可能性。

何况《红楼梦》中的诗主要是为人物服务的,或者揭示人物命运,或者展示人物的性情特征,就免不了有很局限,菊花诗也不例外。 

五、曹公依照黛玉、宝钗等人身份写的菊花诗没有跳出传统菊花诗的窠臼 

历代诗人让菊花不断翻新,丰富了菊花诗的内涵。

屈原赋予菊花志士高洁的品行 ,菊花就成为了凌风傲霜的意象。

把菊花推广开来的陶渊明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赋予菊花独特的超脱的风格,把自己身上的隐名姿态加在菊花身上,菊花从此便有了灵性,成为隐逸者的代名词。

可是喜欢菊花的不只是隐士文人,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也以菊花自居,写下了“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句子,在其带有明显政治寓意和倾向性的诗作里,菊花成了饱经沧桑的勇敢坚强的斗士……

到了《红楼梦》再写菊花诗时,想要再翻新很困难。《红楼梦》中菊花诗里用到的篱、黄花、庄生蝶、陶令盟、蛩声和雁阵都诗歌中常见的意象;诗中无论是宝钗的思人画菊、黛玉的负手扣东篱、探春的簪菊、湘云的把对菊花把玩都是前人写过或者今人正在做的事儿。

如果这些诗不是在小说中与人物性格命运相连,确实只能是一般的诗歌,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作者也没有赋予菊花新的意象。菊花的香在曹公笔下要么香分三径,要么蒂有余香,是普通描写,比不上朱淑贞在《黄花》中有“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的倔强,更没有郑思肖“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那种香的痛切悲壮,气势磅礴。

不过《红楼梦》里面有些句子倒是很新巧的,如黛玉的“口角噙香对月吟”。

 六、曹公一气写下十二首菊花诗时,不免有语言、语意重复的地方

“采菊东篱下”估计给曹雪芹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这十二首菊花诗里处处可见“篱”。《忆菊》的“空篱旧圃秋无迹”,《访菊》的“槛外篱边何处秋”,《种菊》的“畔篱庭前故故栽”,《对菊》的“萧疏篱畔科头坐”,《咏菊》的“绕篱欹石自沉音”,《画菊》的“莫认东篱闲采掇”,《问菊》的“喃喃负手叩东篱”,《簪菊》的“瓶供篱栽日日忙”,《菊影》的“篱筛破月锁玲珑”,就连《菊梦》也没能离开篱“篱畔秋酣一觉清”。

单独看一首诗没有问题,然而把这些诗放在一块读时“篱”不免太多了点,从用字上来说则显得抒情浮泛,重复啰嗦。

“秋来谁为韶华主,总领群芳是菊花”。好在《红楼梦》里的菊花诗以诗赋事,又结合了人物的思想志趣、文化素养、性格特征、社会地位,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物的经历、结局,具有了朦胧美和神秘色彩。诗歌常见的象征、暗示、隐喻等手法的运用又让诗意飘忽,所赋事件显得半明半暗,留下更多品味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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