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初见】相逢即是缘 ,知己尤为叹

08-19 08:27 首页 红楼梦学刊


作者  郑若琳

回首

   茫茫世间,人与人相逢便担得一“缘”字。有人前缘既定,有人萍水相逢。缘深的,又偏得分出良孽。或是似曾相识相见恨晚,无关情感分类便可引为知己。或是纠缠一世两方疲惫,“遇到他”却又“终须化”。但往往,此时一番景象,彼时因缘纠葛又是一番情状,良孽互相杂糅,细细想来也无法分界干净。

   常想人生最刻骨的情感必生纠葛,爱恨嗔痴如数尝过,才能把一段情感填补的血肉充盈。初相见时谁能猜到最后的结局,反是站在故事的尽头反观前路,当时的一点一画才显得万分珍重。不知当事人想起初识种种作何感想,又会不会做相同的选择。

   想来黛玉知道她会为他泪尽而亡,也不会后悔罢。“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她生来便是为了他的落尘而存在,明知“凡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偏偏遇到他,又是起居更比其他姐妹亲厚,全然忘了癞头和尚的劝告。如此这般,是时事遂了绛珠的心愿,又像是黛玉心中的一往无前。

   想来宝玉知道他会为她痴痴傻傻,也不会放下牵挂。那自知愚笨的蠢物,偏凡心偶炽,认温柔富贵乡里走一遭是为受享。放下如如不动的真境,因空见色又归因色悟空。此番周遭编述石上,那其中的喜怒哀乐便是它原本要追求的人世情状。而“情”字一生,爱恨悲喜,便成了难以逃脱的宿命。

   此番作看,她和他的路堪为前定,她的存在便为了泪尽,他的出生便为了感受人情。他和她的经历似乎都应了前世心愿。这样想,前世的他们便无了后悔。他和她今生哭过笑过,便无法站在结局总结一句初逢是好是坏。正因为知道中间故事良多,生命方显厚重,一生不是可以首尾概括的单薄存在,这也可用到天下苦心劳力的芸芸众生。

   在这厚重生命的背景下,再看有情人初相见又是种怎可言说的微妙心情。局外人看去可嗟可叹,当事人却是不知后事,只沉浸在那金风玉露一相逢。想来有情人会有些悲,却不会有悔。局外人总是爱添些个人情感给角色,相爱的双方却往往无怨无悔。

   两花终知花谢了,花开何不念花好。

   反正是情长,不知当事人遥想当初会作何感想。

   于是缘起,情起——

初逢

 “果然自己眼里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

 “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

 “你我虽为知己,但恐不能久待。你总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于是知己初逢总会有个适合心灵切合的大环境。

 灯光暗了,聚焦灯只打在宝黛两个人的身上。当然还连带着贾母。是贾母,这个象征着“大母神”般存在的角色给了众芳以父权社会难以拥有的自由与幸福。

场地是自由的内室,又有充满母性光辉的贾母坐镇。攘去了父性社会下复杂的公关交际,整个背景便是让人可以卸去伪装的、自然的、纯粹的母性天地,不是“来客”而是“回家”。在这里,便不需要刻意讨好。这就为宝黛相遇近乎维护似的创造了安逸的环境。

黛玉风尘仆仆拜见了各亲戚,宝玉才从幕后“千呼万唤始出来”。为了突出宝玉众星拱月般的光芒,作者便故意藏了宝玉好久,待其他角色一一安置妥当,才给宝玉专门的特写。

一出场便是黛玉眼中的宝玉,明明认他是“惫懒”人物不见也罢,偏偏看后惊讶“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黛玉也是宝玉眼中的黛玉,一看去便是通往心灵的眉眼,“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重其魂者重其目,迷其色者重其貌。知己缘分出现时总是纯洁的灵魂相遇。

宝黛是知己的相遇,这种缘分总叫人似曾相识,因为另一人仿佛是遗落的自己。再后来行为对方思,情为对方受。黛玉第一次为宝玉流泪,便是怕因为自己之故“惹出你家哥儿狂病”“摔坏那玉”。一心一念全是宝玉。而宝玉呢?得知黛玉没有玉,便“不要了这劳什子”。或许这里还上升不了爱情,而是无关分类的知己之情。知我心者便是知己,先要知己才会生爱,生情。否则只是时间久远,心中隔膜不会消去。宝黛是知己,贾芸和小红也算是知己,因他们改变自身处境的心是相通的。书外,曹公与脂砚斋是知己,“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便是何等幸事。恰此,书中有个片段为知己之情不远不近地做了对比补充。

第一回中,贾雨村遇见娇杏,便是看她“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而不觉呆了。因色而生情。娇杏因好奇回头望了两望,雨村便做她为“风尘中的知己”。知己引得如此草率,又怎会真的明白知己含义。后来雨村新到任,娇杏倒是心想“这官好面善,倒像在哪里见过的”,率先用了宝玉的词,但两方情状迥然不同。没有心的切合只论皮囊,强认知己反倒无法收得。

看来知己总要引出段入心的故事,或有通心的感应。

以我心来方慎重,换得彼意化情浓。

 后叹

   此番不禁作叹,相逢是个事件,初逢便是有时间参与的概念。在宝黛此后交往的日日夜夜里,这样的相见只是小小的片段。可却因为初逢让两人从此生命有了相交,遥遥听过的混世魔王变成知己,这才是初逢的所有意义。黛玉成了颦儿,此番如同新生,这个颦儿才应了绛珠落尘的目的,难道颦儿颦颦才该是黛玉生活的真实?

   书外人深知他们之后的纠葛故事,把初逢看做故事长河的短小却重要的一瞥。而书中人不知后事,初逢便是当下的全部。这在书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再回首,书里书外都担得下一个缘字。相逢即是缘,不过分出缘深缘浅、入心出心,最可叹的是爱憎喜怒如数尝过的知己。因为故事良多才理得出“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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